陶小滚

keep on rolling

Kill Our Darling【盾冬/Jewnicorn】全文

各种穿马路:

全文计数35040,已完结。


Daniel(from NYSM)/Eduardo(from TSN)


Steve (from Marvel)/Bucky(from Marvel)


原作: @斯迪奥夫曼斯基


 及原作视频地址:【盾冬/Jewnicorn】《谋杀吾爱》预告   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4445657/


原作保留作品一切权利。


所有异议请向马路本人质询。


warining:第一人称POV


 


  


Kill Our Darling


 


 


1.逆水行舟 


POV人物:Eduardo


整个周末好莱坞都在下雨,然而并没有什么清新的美感,城里的所有高楼建筑像被外卖包装袋罩住,散发一股被除湿剂强行抑止的霉味。


和暴雨同期而至的是我们的困境。只有在极端幸运的时候,才会有一两道尖锐的刹车声穿过雨水和二十五层高楼,历经人类所不能想象的艰辛莅临会议室,打断看似永远不会有尽头的会议进程。


人们在桌上彼此交换眼神,由衷感激楼下那个可能已经因此躺进救护车的倒霉蛋,又在弗瑞发现我们走神而大发雷霆之前装作一切照旧,好像我们都只有十六岁,正兴高采烈参加一个起码会有五个以上知名男孩乐队表演的草地音乐节。


试想你正站在极薄的冰面上。在你的脚下,鲨群虎视眈眈,鱼翅上的软骨几乎要戳穿你的足弓。而如果你一不留神踩进碎开的冰面,不等海里的那些朋友扑上来,你的同事就会过分热心地先推你一把。


概括地说,这就是我们这些音乐产业精英的日常。


詹姆斯.巴恩斯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挨着老板。他已经年过三十了,在资历上远远领先我们,那些新入行的经纪人几乎视他为神。和我们这些病怏怏就好像十年也没有见过阳光的佝偻病患者一比,巴恩斯身体里辐射出的激进和热情几乎能立即引发变种人革命。这也是从上周五开始唯一支撑我们作为体面人坐在这间屋子里的唯一原因——没有人想错过好戏,我们就是那些毫无廉耻、没有良心的、伺机要在冰面上作怪的同事。用看热闹的心态,时刻等待时机到来,好把巴恩斯推进海里,唾弃他的尸体,瓜分他的资源,洋洋得意,弹冠相庆,直到我们之中有人脱颖而出,成为下一个群体假想敌。


此外,如果少部分人还关心的话,这事儿还直接关联复仇者联盟能不能继续出现在下一个颁奖季。


哇喔,让我们保持三秒钟的尊敬。复仇者联盟。


上个世纪,当我还是个穿正装、打领结、期待去哈佛升学的天真七年级男孩,我的第一张唱片,毫无疑问是Avengers Assemble,而不是什么隔着三米就能闻到极光气味的冰岛小众乐团。


那个时候人们还是买唱片的怀旧物种,网络版权官司也不像现在这样占用法务部大部分的精力和时间。


但愿上帝保佑我的记忆和智商,还有我的经济学学位。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iTunes和其他什么见鬼的新媒介出现之前,传统唱片业以年平均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增幅膨胀,并在千禧年到来之前达到惊人顶峰,然后便一落千丈,犹如喜马拉雅山上滚下的雪球。


在毫无美感的产业资本积累、扩张、崩溃过程中,复仇者联盟无疑扮演了道标性的重要角色。毕竟它是原始积累的既得利益者,又是市场坍塌的最大受害者。这话说得有些官方和拗口,因为我直接引用了某期滚石杂志的边角余料——可悲啊,在新千年之前,考虑到复仇者联盟的乐坛定位和热门程度,过于高冷和讲究情怀的杂志们通常将他们拒之门外,好像恶俗是一种会传染并且永远不会治愈的恶性疾病。而当疯狂唱片经济完全毁灭之后,在连滚石杂志也开始刊独立作家专访的时代,复仇者联盟终于荣登版面,却不得不和那些昙花一现的地下乐队一起分享狭窄的角落,也不知道是谁抬举了谁。


考虑到我们的巴恩斯先生正是挖掘这一团队的伯乐,数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作为它的代理人开展主要工作,一年中大部分收入都直接与乐团卖量挂钩,并刚刚过于高调地宣布和史蒂夫罗杰斯——也就是乐团的核心美国队长——度过了七年之痒。像所有中产阶级夫妇为了掩饰他们貌合神离而大操大办儿女的生日宴会一样,就算詹姆斯巴恩斯现在跳起来用领带勒死弗瑞,冷酷如我们,大概会眼睁睁看他完成一场谋杀,允许自己怀有不得体的短暂敬意,然后大义凛然又面怀沉痛地在摄像机前把他交给FBI。


皮尔斯的手机亮了。“fuck”。这是他读完讯息后唯一的反应。当他重新抬起头环视周围,大概是希望看到有哪个过于闲暇的家伙会因此而关注他。


无疑,整个房间里,只有我冲他笑了笑。


他冷淡地冲我点点头,我想这未必代表着他认为我就站在他那边。毕竟在和弗瑞过于漫长又乏味的铁王座之争中,迄今为止,独眼侠依旧占据了董事会支持的上风。


当然这也未必就定局,这一年度结束时你们就该知道答案了。


别等明年三月份我们公示财务年报,到那时候证交所系统里贴出来的将是财务部、法务部和华尔街一个替客户做假账做得驾轻就熟炉火纯青的会计师事务所通力合作的产物,除了体现我们谈判和砍价的技巧外一无是处。到这个财务年度结束,光是再次大打折扣的itune点击量就够让弗瑞颜面扫地,更别说巡演造成的巨大亏损和某些管不住嘴和脑子的歌手在公众场合发表不当言行而对社会效益造成的毁灭性打击。


简单一句话,我们烂透了,并且除了继续烂下去,别无他法。


 “我们需要更多的刺激!别他妈的再和我谈什么精选集了,巴恩斯。”


眼下弗瑞终于不再满足于和巴恩斯拉拉扯扯,从一个销量陷阱里陷入另一个滞销魔咒。而当他一边敲桌子一边发出野猪般怒吼,巴基——是的,私下里我都这么叫他,论关系我们远比同事要近——不甘示弱地,开始掰起腕子。


我不知道如果他们打起来谁会占更占便宜,毕竟巴基虽然是个小个子,但打架从不留后手,准确地说,像发疯。


 


2008年初,也就是我遇见丹尼尔的那一年,巧的是,我也认识了巴基。


那时候他可不是现在这副被逼进绝路的鬼样子。


当他大摇大摆走进学子酒吧,从鳄鱼皮夹里——哇哦,多么不环保——掏出一叠可以买掉整个酒吧一轮酒水的大钞,并把它们慷慨地拍在吧台上时,我正坐在一群火辣的、随时可能和我签约的划艇运动员们之间,跨越乌烟瘴气和摇摆不定的昏黄灯光,向与巴基勾肩搭背进来的丹挤眉弄眼。


当说起一见钟情,我的老朋友马克会冷酷地强调,这全是荷尔蒙紊乱造成的物理性损伤。鉴于他是个混蛋,并且我已经很久没和他说过话了,他说什么都是狗屎。


而丹搭上我的原因和我搭上丹的原因如出一辙,作为一个新人经纪人和一个思考要不要入行的资深经纪人的后辈,我们都想挖对方出道,创造一个新兴巨星和唱片制造机,而不是简简单单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对方搞在床上。


虽然我对这一点倒没有什么怨言。


巴基曾对丹的出道表示出极大的自满,他将我带着丹和我本人的合同投奔他的团队视为他人生的一大重要里程碑。在这一刻他根本不知道我们想做什么,而无论是我还是丹都不会把床笫之间说过的混蛋话当成巴基应该知道的讯息用邮件抄送给他。


换言之,在这件事情上,只有丹和我是盟友,其他的人,包括巴基和弗瑞,包括“四骑士”的其他成员,对我们来说不过都是权利游戏里的棋子,区别只是活了三季,或是根本捱不住三集。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和丹就要复制巴基与斯蒂夫罗杰斯的历史,历史和Billboard本身就证明了他们俩和复仇者联盟一样加速度在一眼望不到头的下坡路上。


在丹作为“四骑士”的队长正式出道之前我俩就掰了,中肯地说,过程十分友好,气氛算得上和谐,有需求时还会滚在一起,在演唱会上偷偷比划一两个心照不宣的虚伪示爱手势。


谁他妈会爱啊。


所以当“四骑士”的经纪人慌慌张张跑来和我抱怨周刊小报拍到丹和他的队友哈莉在车上接吻,我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说真的,这年头女明星都能和女助理订婚了,两个当红乐团辣爆了的男女成员,怎么就不能谈恋爱?


 “爱德华多,你得帮帮我。”那家伙在电话里苦苦哀嚎,而此刻我的音箱里正放着一首今年以来最为惨绝人寰的歌手投稿,整个A&R工作区里共振着人类诞生后面临的不可逃避的凶残考验。天哪,就连让猫抓光盘表面也比这可怕的女人发出的声音要悦耳。


 “等等。”我试图用最平淡的语气对话筒说,在他意识到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前将电话放在桌上。


从电脑里直接删除文件,然后把镇纸扔到对面的墙上。


 “好的,你继续。”我拿起话筒,自认为文雅地说,并在OA系统上重新为自己订了一只镇纸。


基本上,只要丹能够继续为我们创造收入,让iTunes对他趋之若鹜,让周六夜现场每周给经纪人办公室打电话,在全球五十个音乐节的邀请名单上,最好下半年还能谈下盖里奇的电影主题曲,我不会发表更多意见。


哪怕实际上我并不是他的经纪人,也不是他的男朋友,只是个做唱片的。做我们这行,唯一重要的就是,唱片销量、唱片销量、唱片销量。也就是钱。


对此,作为盟友,我理性推断,丹本人也心照不宣。


 


 


 


 


 


 


 


 


 


2.反攻倒算 


POV人物:Daniel


 


 


 


下午四点我接到杰克的电话。他听起来警醒得像只发情期的兔子,而不是自称的无所事事。


想看好戏吗,魔术师。”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意味着有人又要遭殃。


而紧紧簇拥成一团的我们,将优雅举起酒杯,在展现文明人士一切标准的同时,竖起过于敏锐的耳朵,不放过任何一个普罗米修斯的受难。


 “谁这么幸运。”


 “永恒的幸运儿。”


杰克在电话另一头哈哈大笑。


当我洗漱完毕,带着一身的体面推开包厢大门,弗瑞显然已经喝多了。


他倒拿着一只空酒瓶站在观景玻璃前,用一贯呵斥那些可怜行政人员的蛮横口吻,要求根本听不到他声音的舞池变得更加热闹。


爱德华多坐在角落,无精打采地吃一块披萨。在我走过去前,他飞快扫了我一眼。于是我立刻改变了航线,坐到队长和巴基中间。


杰克从房间另一头扔给我一瓶啤酒,在我几乎要失手的时候挤了挤眼。我咬开瓶盖,把手背搭在队长背后的沙发上,故作随意地问他,“最近怎么样?”


这可怜人笑了笑,蓝眼睛里尽是饱受折磨的愁苦,就好像那里面有一万个奥斯维辛的亡灵,高声咏唱德国人所犯下的罪行。


 “别担心,伙计。”他的故事不必多提。我冲他点点头,“总会好的,你知道,乌云背后的幸福线之类的。”


上个世纪末我第一次见到史蒂夫罗杰斯,他可远比现在年轻光鲜得多。巨大的肌肉和爽朗的笑脸是他通吃每一个年龄段的资本。带着咬牙切齿的嫉妒和恨意,就算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无可挑剔的偶像范本。


更为激怒整个娱乐从业者的是史蒂夫罗杰斯一贯的保守作风和严谨态度。十五年了,以他名字命名的毛孩子都能熟练地在学校的卫生间里抽大麻了,他居然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我旁边,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和巴基握在一起。


这可真是情比金坚地叫人尴尬啊。


下一次进攻前,我灌了口酒。梅里特冲我比划了个砍头的姿势。


“所以,精选集的事情怎么样了?”


有效得分。史蒂夫罗杰斯的脸更加难看了,就连巴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这问题可能太猛了点,但无论怎么说,在任何时代人生来就是流淌着黑血的战士,细胞里根植的从来不是什么善念,至精至纯的邪恶是我们的一切*。


败则怀恨在心,胜则反攻倒算。


此刻复仇者联盟深陷在近三年没有出片、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出一张让他们重回top3唱片的巨大窘境。换言之,这正是我攻城略地、登上顶峰的最好时机。


人们正直登天堂,人们正直堕地狱。我将使用一切史蒂夫罗杰斯高洁的魂灵所不耻的手段,而他大概连十分钟都忍受不了。


用严重脱离商品价值的价格向独立制作人买demo署自己的名字,后期修音到我妈妈都认不出我的声音,和最最看不上的乡村歌手成为BFF,勾引不男不女的DJ,在狗仔队面前故作姿态,在粉丝见面会上纵情表演。


以摧毁自己的方式,摧毁你的敌人,碾压你的敌人,然后享受来自他们女人的哀嚎*。


啊哦,这么说巴基的身份该多微妙啊,不是吗。


和史蒂夫罗杰斯一模一样,巴基也是个十足的蠢货。而他们之所以走到如此境地,与其一味归咎于时代变迁沧海桑田,倒不如爽爽快快自认失败,找一家灰尘蒙住招牌的酒吧,或反省自己,或抱头痛哭。决心不足,过分天真,用玩家的心态和多余的勇气,加入自以为不会死的俄罗斯轮盘赌。


上一个十年,我还在文学院写着没有出版商想买的小说,巴基推开我面前用作屏蔽他人的书籍,以一种称得上舒展的雅痞姿态挨着我坐下,诚恳得双眼都能冒出纯净水汽。


 “我想你可以和我试试,你知道的,唱片业。丹尼尔。”


多么冒犯的言论。


回溯究竟何时我对巴基产生明确可辨的反感,大概连他自己也难以想象从那一刻开始。但要将我转行作一个当红歌手的所有成就都归咎于和巴基怄气,未免夸大了他的作用。毕竟就算是拿破仑战争,对宇宙来说也不过小事一桩而已。


数十年中唯一一件能够完完全全记载在名为巴基的备忘录上的功绩,和我的事业、我的野心、我邪恶的梦想都毫无关联。我纯真的欲望——他坐在房间的另一端,大睁着看似无辜的双眼。


我真想现在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拎进最近的盥洗室里,管它干净不干净。


 


2008年后我和爱德华多短暂同居过几个月,热恋的产物,分开也不见得有多尴尬。每每想起一开始我们都曾每一分每一秒试图挤进对方的身体和灵魂,这简直称得上我漫长人生中少有愉快的回忆。正是他让我意识到一个偶像明星也可以脱离史蒂夫罗杰斯的影子,不需要服用多得致死的类固醇以保持橄榄球运动员般的肌肉,不需要天生一双澄明而非谍影重重的蓝眼睛,也不需要对每一个妇孺儿童都露出游标卡尺刻度的微笑。


 “你的本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但他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他送我踏入一个未知却格外迷人的行当,离开我的身影比到来时时更加决绝。我发自内心地感激他。


 “哇哦,丹尼尔,你好吗。”索尔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沙发咯吱作响,整个重心都向他倒过去。出于惯性,史蒂夫和我挨得更近了。


愚蠢的大个子,又一个。然而就像我所表现出来对索尔奥丁森的热情一样,我对于他的每一件所作所为,都是全然支持的。如果一定要为复仇者联盟票选出一位最受欢迎的队员,毫无疑问,我会买光所有的票券,给每一张都填上他的名字。


真的,这是这个十年里唯一一件我可以摸着自己良心毫不迟疑说出来的事情。


我爱他。正是这个毫无心机、不知人间疾苦和险恶的二代少爷,以一己之力把复仇者联盟一把从泥潭里揪起,却不是想拯救他们,还不等泥巴干燥脱落,就已急不可耐地将所有人捆绑在自己身上,直直地跳下万劫不复的深渊——上一个演出季,索尔的弟弟,温柔可爱的民谣歌手洛基,应他兄长的盛情邀请成为演唱会嘉宾,在演唱会的中途,公开要求所有观众向他下跪。


他是认真的,事后他拒绝道歉,解释如同火上浇油。


 


阿道夫希特勒自杀的七十年后,谁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极端狂热的崇拜者毫无遮拦地站在霓虹灯下,冠冕堂皇宣告其邪恶行为的正当性。一时间所有媒体疯了,人道主义者疯了,反纳粹和平组织疯了,犹太人兄弟会疯了,弗瑞更是疯得厉害(“你们疯了吗??!!!”)。就连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哪怕使出浑身解数,劳心费力击溃我的朋友们,其获得的效果也远不如这些聪明人给自己找的麻烦。


眼下这位罪魁祸首正高高兴兴地坐在我身边,粗壮大腿散发出能烘干两只烤鸡的热气。他喝多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下次巡演你能来吗?”


 “没有下一次巡演了!”巴基厉声说道,“看在你弟弟的份上。”


我看见史蒂夫握住他的手,婚戒和婚戒亮得刺眼,英俊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情绪,却用明显的欲言又止将它们尽数吞了下去。“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这么说,他不是故意的。”


这可真是个好人呐。


可是善良啊,你的别名叫无济于事。


而我的最爱一如既往地表现出他过于美好的天性,“洛基?他怎么了?”


这时我终于意识到,即使今天晚上我不来这里,或者从一开始就坐在华多身边,聊聊停不下的大雨和新出的烂片,放任这些曾经的巨星自生自灭,他们也会像一架断头路上没有刹车的奔驰,笔直笔直地冲向焚天灭地的爆炸里。但我毕竟还是坐在这里,夹在两个壮汉中间,对华多忧虑的眼神视而不见,用双眼记录下敌人加速衰败的过程,在必要时刻撩拨这对随时可能打起来的、实力悬殊的体面人。


事与愿违,巴基叹出长长的一口气,随手又拿过一瓶啤酒,粗鲁地塞进索尔的怀里。“忘了他吧。”


后者一脸疑惑,却从善如流地接过,畅饮后把酒瓶摔在地上。看来短时间里他不会再记起他的宝贝纳粹弟弟了,这多少让人有些失望。


 “我们的情况不太好,丹尼尔。”巴基说。


我嗅到其中诱导的意味,他给我设套。


 


你以为我是谁?


“或许九月份巡演时复仇者可以加入我们?”我虚情假意地说。


弗瑞不会同意。谁会把炸弹绑在探索者号飞船上,我们几乎是他在董事会立足的最大筹码。我们就快胜利了,这个夏天过后,所有本不应该流向复仇者联盟的公司资源将一举被我们收回。当人们在拉斯维加斯点亮第一盏巡回演唱会的荧光棒,所有的杂志封面都将会是我的头像,即使吉赛尔邦辰也望尘莫及。


我沐浴在胜利的甘甜里,巴基年轻时神采奕奕的脸日益模糊。在画面全然消失前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到了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其中之一就会滚蛋走人。我和史蒂夫,或者爱德华多。”


一场伏击。


还未等我想明白爱德华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句子当中,史蒂夫罗杰斯,用几乎是与他个人特征一百八十度相反的气质,颓废地补充道,“弗瑞刚刚说的。在他还没有因为喝多了而发疯之前。”


说罢,他也痛饮一杯苦酒,拎着酒瓶站起来,走向我们共同的老板跟前,邀约下一次举杯。


 “怎么回事。”我问巴基。


离开了史蒂夫,巴基飞快瞟了眼已不在状态又过分进入状态的索尔,一丝想要掩饰的功夫都没有下,浑身上下散发着嫌恶的气息。“托尼。”他说。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若不是因为太了解他,我几乎就要被他骗过了。巴基藏着如此后手,却花了半个晚上用史蒂夫罗杰斯迷惑我,假装自己正一败涂地。


一时间就连队长的背影看起来也不那么真诚了,更何况他还和弗瑞远远地站在一起,喜笑颜开地交换我听不见的讯息。就好像刚刚坐在沙发上垂头丧气的中年男人,不过是我嗑多药产生的精神幻觉。


詹姆斯巴恩斯,你可真是留了张好牌。


 “我在听。”


 “下午托尼把新合同拍在会议桌上,当着A&R所有经理和经纪人的面。如果下一年爱德华多不弄来更配得上他的歌手,他们俩最少有一个人要去死。”巴基轻描淡写地说,“弗瑞同意了。”


托尼斯塔克是复仇者联盟的制作人,也算得上是复仇者联盟至今还让大众抱有期望和幻想的唯一原因。五年前他宣称热爱创作更甚于表演,在巡回演唱会结束后引退,摇身一变成为专职制作人,头一张专辑就是复仇者联盟的告别专辑(不,其实也算不上告别的时候)。要不是因为弗瑞策略错误,复仇者撞车我们的首张大碟,斯塔克几乎就要延续他作为歌手时的辉煌历史。


他因此和我们结下孽缘,五年里宁愿给靠露水延续生命的冰岛独立歌手写歌,也不愿意接我们的任何一单。虽然我们总是在合同里加过多保密条款,并不允许他在任何情况下宣告著作权。


但要说他如此大张旗鼓地攻城略地是因为现下里唱片经济不景气,华多没有给他带来足够配得上他的歌手,这未免也太荒谬了。与其责怪一个隔了十万八千里的A&R高级培训和选片经理,倒不如沉下心来思考他那些棒透了的前队友都做了些什么。


因此,在巴基颇有些玩味的眼神和试探中,我保守估计,这事儿如果与他无关,大概和全世界人也没有关系了。


 “哇哦,真不幸。”我耸耸肩,“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和他上床而已。”


 


说罢,我举起杯。


为我们将诞生的赢家,又或者是输家。祝酒。


穿过人群和叠影,爱德华多的脸遥遥向我看来,分明眼睛里满是忧心忡忡,又做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一如2009年我们争吵,把昂贵的花瓶摔在浴室的玻璃上,在大开的窗户下接吻和喝酒,用窗帘人工制造一次又一次的心跳骤停和过度呼吸,皇后区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的肩膀上,千万只虫爬过我过于渴求的心。耀眼的灯光和喧哗的音乐,刺鼻的人工香气和粘稠的液体,一个需要早起的清晨我睡着了,华多用力推我的肩膀。“丹尼尔,醒醒。”


我醉了吗?我睁开眼看他。


房间很安静,他吐息的声音因此显得尤为厚重。


 “跟我来。”这引人进入黑森林的妖魔,他迟疑地对我说。像哪一次我曾经无视他离开一样,他防备着,却更加用力握住我的手腕。脚步漂移,穿过在地上睡得乱七八糟的史蒂夫罗杰斯,径直把我带进盥洗室里。


你听过美国历史上最古老的谎言吗?力量本身可能是无辜的。*


在空气都凝滞的盥洗室,弗瑞倒在满地的玻璃碎屑之间,双眼大睁着,胸口淌着和常人一样的、鲜红的血。


 “救我。”他向我们发号施令。


恬不知耻。


 


 


 


注释:


 


1*以摧毁自己的方式,摧毁你的敌人,碾压你的敌人,然后享受来自他们女人的哀嚎


 


From themovie Kill YourFriends   原文有改动


 


2*在任何时代人生来就是流淌着黑血的战士,细胞里根植的从来不是什么善念,至精至纯的邪恶是我们的一切


 


From themovie Kill YourFriends 原文有改动


 


3*败则怀恨在心,胜则反攻倒算。


 


From theTV series Yes,Minister S105


 


4*你的本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From themovie Alice'sAdventures in Wonderland 原文有较大改动


 


5*你听过美国历史上最古老的谎言吗?力量本身可能是无辜的。


 


From themovie BvS


 


 


 


3.鎏金时代 


POV人物:Steve


 


 


 


我决定去一趟城里我最喜欢的书店,在小孩子们跑来跑去的儿童文学区里找一本名为《布鲁克林有棵树》的小说。当我还是个男孩,我非常喜欢它。那时我常常和巴基说,“等我长大了,我要成为一个拯救世界的英雄。”


他总嘲笑我过于矮小的个子,却在每一次别的男孩试图将我拽向背街小巷时跳出来,带一把金色的沙子,撒向他们的眼睛。


我们会躲起来,在永恒的秘密基地。玩一种游戏,一次又一次,乐而不疲。扯一面破破烂烂的星条旗,轮流庄重询问对方:


“当你长大了,你愿意成为那些受伤的人、被欺辱的人、和永远活在诅咒里的人的救星吗?”*


“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击败内心的恶魔,那些没有信仰的人,毁灭他们邪恶的计划?”


“我愿意。”


而现在我关上公寓大门,赶在红绿灯变幻前穿过街道,在摩天大楼的阴影里乘一小会儿凉,穿过寥寥数人的外国文学区。每一个地方都能听到有人窃窃私语,“要是我能从头来一次”。他们已失去了大半的人生,为无所谓的事情葬送童年梦想,与成为超级英雄的机会失之交臂。


我会这么想,全因为那本书的原因。一本讲述对亲人之爱、对生活之爱的老式小说,和值得我们为之投入人生并不求回报的一切。


我们是孩子,口袋里只有一两枚舍不得用出去的硬币。奔跑于大街小巷,劳心费力在别人家院子里找一棵书里虚构的天堂树,却被臭樁本身孱弱的模样所沮丧。巴基拉着我的手,汗水流过额头,他的眼睛比任何一片树叶更加翠绿,就好像天堂本不应该是那棵树所投下的荫蔽,是他看向的地方。


而他正看着我。“算了吧,史蒂夫。”


我们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叫人失望的棵落叶乔木的树顶。但我们在卧室外面重新命名了一棵树,高得多,也茂密得多。每当夜晚降临,我们关上卧室的门,树冠化作世界最后的屏障,将我们守护其中。于是那些不堪入目的景象,从来不曾断绝的谩骂,劣等酒精和呕吐物的臭味便与我们隔离了。亲密如一,我们自成天地。


如豆的灯火, 我们轮流朗诵书中的字句,“是的,等我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房子,我不要豪华椅子,不要花边窗帘,也不要室内橡胶树。我只要这样的书桌,放在客厅里,还有白墙壁。每个星期六晚上有一本干净的绿色笔记本,一排闪亮的黄色铅笔,削好放在那里随时派上用场。还要金褐色的碗,里头总放着一朵花,或是一些叶子,或是一些浆果,还有……*”,他停下来,被书中的描述逗乐,哈哈大笑。“她只想要书”。


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有人全部想要的一切只是几本书,是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


“这是她的想法。”我低声说。


巴基用膝盖轻轻撞了撞我,胳膊和我贴在一处,“好吧,这听起来可真够奇怪的。”说着,他摇头晃脑,把书又翻过一页,再次进入那仅仅只是想要书的小姑娘的世界。


“可能她就是不想要那么多。”我心说。“巴基,等你长大了,你想要什么呢?”


他把书随意扔在我腿上,摊开双臂,“英雄,我要成为一个英雄,万人都拥戴我,万人都为我写诗。我向星条旗起誓。”


 


我为他鼓掌。


“你想要什么呢?”他问我。


我不想要那么多,我不想要诗和拥戴。我只想要成为守护世界的人。想要成为守护他的人。


二十年后我们在洛杉矶重逢。一个后台,我刚刚换下表演的衣服。头发因为涂抹了过多发胶而发硬,脸上还留着不知道哪位女士留下的口红。有人高喊着我的名字,“史蒂夫,史蒂夫罗杰斯!”,子弹一样钻进我的心脏——它正时刻拷问着我,到底在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上帝在上,我努力了。


*在几乎无人献出真心的加州,我与心态各异的队友相匹。以格格不入的规则,打入乱草杂生的业内。一开始人们吃、睡、蔑视,并不理解我。


巴基成为我们的经纪人。“我们一起,伙计。”他握住我的手,孩子一样地,跟着我一起跋涉。我决意举起的生命之杯,体验的巨大痛苦和欢乐,他理解。“让我们想想办法,哪怕不行。”


在严肃的场合穿笔挺的西装打好领带,在随意的场合穿闪亮的裤子敞着衬衫,在需要表现的时候纵情释放,在值得争取的情况分毫不让。我和他,和我的复仇者队友们共饮战斗的欢欣,在迷茫、干燥又没有信仰的音乐圈战场。我们的共享成了全部经历的一部分,而全部经验,也只是几张白金唱片。


尚未开阔的世界在唱机外的世界闪光,随着我们一步步前进,它的边界也不断退让。


我们几乎成功,我们几乎实现梦想。头一次收到SNL邀请时,巴基在休息室里翻了三个跟头,身形矫健,比任何一个奥运选手都要柔软。“我们是国王。我们是冠军。我们是排行榜及一切。”


他握紧双拳向我们宣布。就好像那里依旧有一把金色的沙子,在必要时刻到来时,平等地分发给世人。


我想这是时候了。我向他求婚。


那时我懂得的一切,不过是相爱的人应该永远在一起,世间不应有交错与颠沛流离,世间见证我们实现童年的梦想。我愿成为那些受伤的人、被欺辱的人、和永远活在诅咒里的人的救星。我愿击败内心的恶魔,那些没有信仰的人,毁灭他们邪恶的计划。站在镁光灯下,以我能够做到的唯一方式。


当我们要求弗瑞给我们证婚时,他瞪大双眼,脸上写满不可置信,“你们疯了吗?”。他拒绝我们。


他是对的。所爱之人终将完全凋谢,所执之物终将尽数消失。所获丰厚,但未征服的更多,我们的力量已不及当初,远非昔日曾撼天动地。


一开始是托尼,接着是娜塔莎。他们远比我敏锐,在事情还没有变得更糟之前,在我们还能平心静气保持最后的体面坐下来喝一杯咖啡之前,他们离开。


娜塔莎总是睿智的,她的智慧和直白同样让我望尘莫及。当我想着那本书,问她到底想要什么的时候,她说,“出人头地,和你一样啊,史蒂夫。”


不。我不想出人头地。我不想要那么多,我不想要诗和拥戴。我不想要那么多。


我的梦想遥不可及,几乎就要触到,却如同脆弱的五彩气泡。我的人生犹如一棵扎根在泥潭里再也不能移动的树,等待一架飞驰的汽车撞上来,毁灭我的一切,毁灭他的一切。抱歉自己的奋勇向前,抱歉自己最终不能实现,抱歉自己毁了巴基的人生。


我对他怀有巨大愧疚,像一汪北冰洋冻住的海水深不见底。有一些夜晚他躺在我的身边,甜蜜地睡着了,仿佛上个世纪许下的梦还未曾显现出即将破碎的形象。我一个人在黑暗里,一次又一次地向他道歉。


 


因为我爱你,所以想与你分离。


我的爱发自本能而愚蠢,过分厚重不合时宜,充斥着一万种与光明面无关的东西。


我的心脆弱不堪,我的身被负面情绪打败。好像一个沼泽,越挣扎越下沉。


而我爱你,就是把你也拖进来。就是一边希望你救我,一边却又怯懦无言地恳求着,“请你离开。”*


巴基对此一无所知,此时他依旧揽着我的肩,“别想了,有时事情就是这样。”递给我一瓶啤酒,“试着和弗瑞谈谈。相信我,事情还没那么糟,我们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他喝醉了。”我说。他只是想让我鼓起劲来。


“他只是看起来疯。”丹尼尔随声附和。


年轻人啊。我看着他。


在他的身上我看不到自己。面前这微笑的年轻人和我所怀的从来不是同样的憧憬,却歪打误撞地走上同一条道路。他像是那种高喊着“美是个妓女,我更喜欢钱”的类型,而这个世界无疑有更多的人愿意接受他。但无论如何,或许只是到了我该退场的时刻,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人需要我去拯救,近十年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我年少时荒唐的梦想,而巴基从未加以阻拦。


别这样,史蒂夫罗杰斯。你应一直是你,英雄的心,布鲁克林的男孩。尽管被时间消磨,被命运捶打,去挣扎,去寻求,去探索,而不屈服。


 “去吧。”丹尼尔说。


 “去吧。”巴基说。


我叹了口气,像为自己鼓劲毫无意义一般地幼稚,灌下一杯酒。


 “老板。”


 “瞧瞧是谁来了,我们的秘密武器,美国队长。”他冲我举杯,并一把抓过一个路过的侍应生,“你想要他的签名吗?你一定想要吧。每个人都爱美国队长,每个人都爱史蒂夫罗杰斯。”


那孩子为难地看着我,眼睛里泛着我曾拥有的,却不确定自己还是否拥有的光。他的脸上写满了疲倦,在夜场生活中面对种种难堪场面所被动形成的防备与冷漠,让我更加愧疚于自己非但未曾拯救他,反而站在这里,将新一轮的迫害强加在他的身上。


 “你看来喝多了”我走近他,“我来的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他咧着嘴哈哈大笑,“听听你在说什么?美国队长?美国队长说自己不是时候?你疯了吗?你手里还拿着酒,难道不是要和我喝一杯?”


 “听我说”,我按捺下心中油然而生的烦躁。够了,一切都够了,这不是好的时机,这糟透了。我不想和他谈,我不想向他解释什么,而他看起来也不想和我谈,对我的梦想和追求一如既往地毫无兴致,“我本来想。但你真的喝多了,让我送你回去。”


他突然把手中的酒杯扔在地上,一把夺过我的酒瓶。孩子一样赌气,将我没有喝完的半瓶酒尽数倒进嘴里,一边睥睨着我,“你看不起我”,一边大声嚷嚷,“承认吧,你一直看不起我。你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从来不该成为你的上司,操你,史蒂夫罗杰斯,操你的乌托邦。现在你该知道谁才是老大了吧。”


不。我痛苦地想,却不知道自己在反驳些什么。


意识丧失前最后一刻,我听见他对我喊。“喝!”


也许他是对的。我从来看不起他,他不理解我,所有人都不理解我。他们曾环绕在我身边,却最终选择离开。嘲笑我。唾弃我。讽刺我。抛弃我。


我恨他。


 


 


 


我听见声音,小声的争执。


 “你说的这些不可能。”


爱德华多。


 “这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这是明摆在你面前的现实。唯一一种推翻它的方式就是叫醒他,问清楚。”


丹尼尔。


 “我不相信,天哪,我不能相信。”


 “冷静。去叫醒他。”


 “不,我们先去救他。”


 “去叫醒他。”


 “不行,我太混乱了,我做不到。我们该去救他。”他提高声音,“丹尼尔,我们该去救他。”


他们在说什么啊。


 “听着”丹尼尔飞快地说,“你去报警好吗,把这里交给我,相信我,别慌。”


脚步声撞撞跌跌地跑远。


脸上出现痛感,有人正用力击打此处。“史蒂夫。史蒂夫,醒醒。”


我睁开眼睛,揉了揉,两三秒的适应期,清明重新回到视线。丹尼尔的脸在已经不转的镭射球下,本应是蓝色的眼睛黑不见底。“你最好去盥洗室看看。”他心事重重地说。不由分说,将我从地上扶起。穿过一片狼藉,送我到盥洗室门口。


日光灯打在我身上,我的脸在镜子里惨白而了无生气。胸口有一片不知为何出现的巨大红渍,我伸手去摸,指尖触到腥酸的暖意。


 “你看到了吗?”丹尼尔站在一扇窗户前,拨开了百叶窗帘。


我看到了。


弗瑞躺在一地狼藉里,无言和我对视。又像溺水的人放弃最后一根稻草般移开视线,奋力转向玻璃那边的丹尼尔。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死了。


窗户外没有树,从来没有一棵属于天堂的树曾经长出。我们在下面歌唱,我们在下面生活。我们曾怀有希望,又被没有希望的本质击溃。


 


 


 


 


 


注释:


 


1“当你长大了,你愿意成为那些受伤的人、被欺辱的人、和永远活在诅咒里的人的救星吗?”*


 


Mychemical romance“welcome to the black parade”


 


2“是的,等我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房子……或是一些浆果,还有……*”


 


贝蒂·史密斯,《布鲁克林有棵树》


 


3. 而我爱你,就是把你也拖进来。就是一边希望你救我,一边却又怯懦无言地恳求着,“请你离开。”*


 


出自知乎某答题串,有改动。


 


4 *“在几乎无人献出真心的加州……远非昔日曾撼天动地。”


 


化用AlfredTennyson诗歌,“Ulysses”


 


5 “美是个妓女,我更喜欢钱” *


 


迈克尔坎宁安,《时时刻刻》


 


 


 


 


 


 


 


 


4.情比金坚 


POV人物:Bucky


 


 


 


 


 


你知道一周中自杀率最高的是哪一天吗?


周一。


那你知道一周中分手率最高的是哪一天吗?


周一。


网上购物成交率最高呢?


周一。


在这个充满谷物早餐的周一早晨,我坐在餐桌边切一块全麦面包,面包刀粘上黄油,刀口锋利。切开,热气腾腾,肌理粗糙,带着涩意,风吹麦浪、发酵的气息。我喝了口咖啡。


“咚”地一声巨响,几本书撞击地面。天花板掉下几粒尘,落在浆得雪白的桌布。史蒂夫在楼上踱步,整个房梁结构都共振着他的焦躁感。有时划几个8,几个6,还有几个我到底在干什么,我为什么不去死。


于是我不得不从电视新闻中分出神来,一次又一次地安慰我那沉浸于后鎏金时代古典忧郁中的丈夫,“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你没有杀他。”我冲楼梯口喊。


他站在二楼,满脸胡渣,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湛蓝的眼睛里写满不赞同和无力反驳,情绪像一场巨大的流星雨不管不顾地冲击地面,坠毁在看不见的远方。


 “下来吃早饭。”


 “早上好。”他垂头丧气地说。绕过我走向水池,接了满满一杯水,仰头喝了下去。把杯子搁在流理台上,就那么站在那里,开始新一轮的发呆。


 “我跟你说过……”


 “我知道,我没有杀他。” 史蒂夫急匆匆地打断我,表情介乎于不安与不耐之间,最后又归于茫然的平静,“我只是……”,比划着手指试图表达什么,却放弃了,垂下双手选择缄默,“我只是……,哎……”他叹了口气。


 “你没有杀他。”我说。


 


爱德华多曾和我讨论过一个问题,十分严肃,内涵得叫人吃惊。坐在公园草坪上,带着啤酒和三明治,某一个下午,在一切还没踩上油门之前。。


“你说得出到底有多少歌手成功发行了三张正式大碟吗?”


“比你想象的要多一些。”


“四张。”


“少一半。”


“五张。”


“很少。而且大多都是强弩之末,苦熬三到六年终于发行的产物不是心血结晶,而更像报复性自杀式恐怖袭击,用惊天动地的不合时宜、连他们自己都不能理解的概念性产物宣告正式完蛋。”


“六张呢。”


“醒醒吧,根本没有哪个歌手能够熬过六张专辑。在此之前,他们会率先死于双向躁郁,酗酒过度,嗑药成瘾,酒吧斗殴,车祸,在和前妻漫长的抚养权官司里浪费精力,和队友的女人搞在一起,因滥交而染上性病和艾滋病,把性病和艾滋病传染给别人。他们就像莎士比亚的列王末路,不得好死,无一善终。”


爱德华多大笑。湿润的圆眼睛弯成美妙的弧,童话王子式的天真可爱,周身都泛着柔光,仿佛笼罩在一个巨大而不真实的滤镜里。


我想起,自己曾试图说服他涉足影视圈。但失败了,并把丹尼尔也搭了进去。有一些过于美妙而秘不可言的秘密魔法发生,炸裂,中子裂变般收回原点。


“不是这样。”爱德华多说,用唱诗班的腔调曼声念道。“我们举行了晚会;我们抛弃家庭独自生活;我们尽管才华横溢、做出了不懈的努力、怀抱着最奢侈的希望、奋力创作,但我们并不能够改变世界。我们过自己的日子,做不论什么事情,然后便睡觉——就这么简单平常。”


“这是什么?”


“我们之中少数人跳楼、投河、服药自杀;稍多的人死于意外事故;大多数人、绝大多数人被某种疾病缓慢吞噬,或者如果我们极端幸运的话,则被岁月本身吞噬。唯一的安慰是:不是这里就是那里,尽管面对极大的困难、完全出乎预料、我们的生命似乎会有那么一个时刻突然绽放开来,给予我们所期望的一切,虽说除了孩子,谁都知道这些时刻的后面不可避免地会出现其他的时刻,黑暗得多也困难得多的时刻。但是我们仍然珍爱这里,热爱清晨;我们更加希望的是得到更多期望的一切。只有老天才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热爱它。”


“好极了,迈克尔坎宁安,我不知道你还会读女性主义小说。和丹尼尔在一起让你雌激素觉醒了吗?我倒宁愿你和他一样变得邪恶点。”


 “你不是认真的。”他嗔怪道。有些宽容,还有些高深莫测的小秘密。年轻人啊,丰富,多变,自以为是。


“和性别无关,每个人都该信这个,巴基。”


“当然了。每个人都信这个,所以我们活了下来,而不是见鬼的因为绝望死在自己家的浴室,警察闯进来时发现尸体被自己养的狗啃掉半边。当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总是需要一个理由去说服自己没问题,合理,放眼宇宙最他妈的忍辱负重又确确实实不可指摘。这就是一切宣告权利和思想的书籍试图说服你的东西。少看点书,对你的脑子好。“


我认真的。有一些午后和夜晚,我发现史蒂夫在巨大的书架前睡着。孩子一样,蜷缩在知识和情感的阴影里。呼吸绵长而平缓,沉静,不会醒来,做着延续到无穷无尽的梦。几本书落在他的胸口,地毯。封面打开,自制书签的露出白边。理查二世,战争与和平,华兹华斯,布鲁克林,红字,魔戒,沙丘,爱,力量,美,情谊,背叛,死亡,重生。


“脑子好?我那些哈佛校友们已经够神志不清了。”华多戏谑,吹了个口哨。“其中那些最最神志不清的,创造了微软,创造了FB,创造了华尔街的垃圾债券和金融风暴,创造了CIA的后门,创造了价值,创造了官司,创造了半个时代里最伟大的创新和最卑劣的背叛。而我们——大多数的人,都平庸、渺小又健康的活着。买买唱片,消遣多余的激情,喝两杯酒,结束平白无故的一天。”


不执着,不偏执,对于常人来说都是美好的品格。


而事实是,我们关注的永远不是那些具有美好品格的常人。


诚然,我们也不关注那些健健康康的、形象良好的迪斯尼小公主,歌舞青春里金发或栗发的男主角。他们才是这个行业真正的普通人,昙花一现,在彻底消失前就被无数个替代品补上。


当我们说起“他们”——那些发行了六张大碟的人,意味着这其中至少有两张是钻石唱片,意味着他们也曾是唱片公司疯狂运转的印钞机,时代和潮流的宠儿,庸常追捧的天王天后。他的毒品,抑郁,五到七次婚姻或未婚生子,让人不齿的性癖和宗教信仰。一切能够催生创作和销量的负面产品,我们都一概欢迎至极。


我们爱“他们”,依附于“他们”,激发“他们”,比任何人都担心哪一天“他们”才华不再,灵魂不再,创作激情不再,把人生作搅得一团糟的能力不再。


于是我们努力,挖空心思,和“他们”做朋友,博取信任,相爱,相伴,相互依赖,又相互伤害。


归根结底,我们才是这条供应链中最最不堪的那一环。用空手套出白狼,满脑子只有金钱和血一样肮脏的东西,却美其名曰,劳心费力,为艺术和艺术家们服务。


伯乐啊。我们是音乐的缔造者,我们是做梦的梦想家。


巨大的自嘲感中,华多冲我举起啤酒瓶,碰了碰。又像被金属撞击的闷罐声惊扰,在酒液飞溅出来的时候皱起了眉,流露出短暂的不屑,紧接着无所谓。他甩开那些落在手上的液体。丝毫的留恋都没有。


即使表达方式不同,哪怕我发自内心地不赞同他看着就叫人痛苦的一本正经,我们始终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同一类人。


因而当我们在这处菁菁草坪上,沐浴阳光高举酒罐,满口胡言地说起“他们”。这其中也包括史蒂夫罗杰斯,我的丈夫。


我亲爱的偏执狂,理性、善良、天真、美好到极端,于是便成就了某种同样尖锐到直入人心的特质,超新星爆炸的等同。


他坐在流理台上发呆,试图用晨间的牛奶驱赶晦涩的心情,又不得不更深地沉潜于其中,试图溺死自己。可爱至极。


 


那天晚上,急诊室的日光灯发出炫目的白光。一个护士为索尔固定输液针头。他洗了胃,显是已经尽数想起前半个晚上自己说了什么傻话。或许更远一点,时间已经足够追忆他不算太长的整个人生。


索尔垂着头,脸上青白一片,肩膀耸起,双手搭在膝盖上。


我靠着椅子背后的墙面,仰头看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困顿、厌倦、烦躁、沮丧、寒冷、饥饿。看看我们都做了些什么。


“对不起。”白噪音中,索尔说。


这其实算不上他的错,爱情本身并没有和我们讲过任何道理。无法选择去爱谁,怎么爱,有多爱,什么时候爱,爱到什么时候。我们只是,爱而已。


“别想了。”


我的手机却在裤子口袋里疯狂地震动,布鲁斯的名字在屏幕上,仿佛也跟着一起颤抖。我看着索尔,索尔亦看着我。在这个本应落入睡眠而拒绝世事的夜晚,他冲我点点头,露出一个局促又尴尬的表情,“接吧,我没问题。”


我接起电话走到没有人通过的过道里,“嘿。”


心神不宁,布鲁斯飞快又简短地对我说,“你最好来看看。”


那感觉如同高速旋转的陀螺扎入内心。然后我便得知,弗瑞死了。被人杀死了。


在真相大白之前,与他共度人生最后一刻的丹尼尔,华多,甚至史蒂夫,有罪推定。


“麻烦大了。”我走回去对索尔说。“弗瑞死了。”


他侧身看我,输液的那只手依旧搁在腿上,另一只手凭空挥了两挥,毫无心机的样子,咧开嘴笑了,“别开玩笑了。”


“弗瑞死了。”


过了好几秒,他终于意识到我说了什么,一把大锤砸向他的脑袋似的,“操。”他跳了起来,拽下针头,“操。”他大声咒骂。


 


等待史蒂夫笔录的时间里,天亮起来。我站在大楼走廊里的玻璃窗户前,看着人流一点一点聚集在路面上。


我惊讶于他们的早起、忙碌和勤劳,又被自己的惊讶于如此普通的事情而感到惊讶。这时华多的话再一次于我心头响起,“能够在一个六月的早晨活着,富足,享受着几乎说不过去的眷恋。”


我们的老板死了,我从未认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依旧想活着,对于未来和死亡又有怎么样的计划。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在同样的时点也看过太阳缓慢升起,死前是否怀有对活着本身说不过去的眷恋,就好像这种稀松平常的事情亦拥有弥足珍贵的本质。


但一切猜测都无所谓了,现在他的身体被装进裹尸袋里,不由自主地走向每个人都会有的终结。


或多或少的,在看到城市不紧不慢地苏醒,穿过混沌,穿过无序,重新成为钢筋水泥的现代都市结构,却冲淡了我对他的死亡和不由自己决定的解脱本身的羡慕感。


比起死亡,我能够清晰地触摸到自己对生存本身的珍爱,对所爱之人的珍爱,对所求之物的珍爱,对清晨的珍爱。我们更加希望的是得到更多期望的一切,哪怕获得的本身是多么不堪,多么有违初衷,甚至被自己所唾弃。


 只有老天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热爱他。


 


“我们给他拍了照,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布鲁斯递给我一杯咖啡,站到在我身边。“你看起来糟透了,顺便一说。”


他看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可怜的FBI,为日常所拖累,奔走在罪恶之夜的平常心。


“他怎么了?”


“他近来有些神经过敏。”


我当然知道。谁会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深夜里做了什么。莎士比亚式的伤感,连叹气都汇成缠绵的十四行诗。


“他什么也没干。”


 “别这么尖锐。”布鲁斯说,“正常程序。”


当他说正常程序的时候,其中必然存在异常的地方。程序本身就是异常的触发机制,约束他们,规劝他们,直到恢复真正的正常。


“直说吧。”


“这话不好说。”布鲁斯咧嘴笑了起来,“你知道,我不能下结论。但下半夜来的这三位公民,有两个觉得是自己的错,还有一个心事重重。”


“爱德华多和史蒂夫,心事重重的那个是丹尼尔。他一直都是那个鬼样子。大家都知道”


“我不太喜欢他,如果能用这作为指证的话……算了,我开玩笑的。史蒂夫衬衫上浇的是红酒,检测报告已经出来了。可真不走运,偏偏这个时候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我们去的时候他失魂落魄的可怕,像另一个人。”


“他没杀弗瑞。”


“这个嘛……”布鲁斯把纸杯放在窗台上,抱起一边手肘,咬了咬自己的大拇指,“这个嘛……”他说,“你最好和他谈谈。”


 


 


 


“你想和我谈谈吗。”我把餐碟推开,倒坐着,趴在椅背上。“现在。”


史蒂夫还坐在流理台上,我的对面。“我知道我没杀他。”他强调。


我们都知道他没有杀他,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一种理由能够说服我们他杀了他。就像一只水鸟不可能折掉翅膀的同时又东非大裂谷上徜徉,就像一个复明的盲人真正拒绝阳光,就像说服爱德华多和HBO签约成为一个电视咖,就像让丹尼尔心怀感恩地去敬老院做一名洋溢着爱和美的义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和执着,既是我们的前哨,也是我们的本营。


“但我也不能否认,在我心中,在弗瑞死的那一刻,感到言不由衷的沉重而其实——我感到解脱。”他什么也不说了,双手撑在两侧,眉头紧拧着,就这么看着我。一场告解戛然而止,直入主题不过两到三分钟。


他有一双透彻澄明的双眼,某几个角度看起来会格外纯真又富有浪漫主义气息。此时瞳仁却像酝酿着形成一场热带风暴的大洋水面,巨大的漩涡,翻滚的浪卷,咸腥的海风,浓郁的沉潜。


他感到痛苦,因而我也被他的痛苦所席卷。当我近距离注视他,思绪不可避免地蔓生,攀上他的第一刻,犹如被洋流的尸体,再也无法挣脱开来。


而我情感的回馈不异于对他的二次伤害,毕竟人之所以痛苦,一半来自于内生的孤独,另一半来自于感知到他人的痛苦。


我推开椅子走过去,抱住他的脑袋。可怜的史蒂夫。过于灵醒的感知。过于苛刻的道德标准。“不是你的错。每个人都有。”


“每个人?”他抱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胸腔里,对着我的肋骨喃喃自语,“每个人?不是每个人啊,巴基。”


这个蠢货。怎么不可能是每个人。


每个人都在生存,每个人都在求生,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权益和整个世界对抗。什么都不想要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谈人生。只有那些为了人生撞撞跌跌,铤而走险在艰辛道路上,即使在危急时刻也紧咬牙关不肯放手的人;那些高声唱出常人所不敢声张之言语,身体发肤皆表达旺盛需求和梦想的人;那些出卖生而为人的最后一点良心,因血液被欲孽染得漆黑而格外勇敢的人;他们终将有所回报,他们都会付出代价。


“每个人。每个人都一样。你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不是。”他猛地抬起头,倔强又带着明显反感地向我宣告。这让我意识到他可能未必针对于我,而是穿过我的身体,隔空向整个世界表达他的反感和抵抗。“我不想要那么多。我……我……”


我看着他,手插在他金色的头发里,叹了口气。三十多年来我真正想说的话,“你的梦想,别忘了。你要的已经够多了,史蒂夫。”


奇点一般,黑洞一般,那些高速旋转的风暴和积雨云陡然消失了。史蒂夫大睁着双眼和嘴,落下了长长的一声“啊”,肩膀垂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需要一个中场休息,长到足以让他收拾好内心的枪林弹雨,而从壕沟里探出头去。


在这个本应该陷入沉思互相取暖的当口,电视机却像个伺机的叛徒,突然高声插播一条新进的快讯。


一个头像被马赛克抹去,声音经过处理却遗憾未能抹去最为关键特质的男人在镜头那边飞快地说,“除去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


我们就这么抱着,狼狈着,心事重重着,等待着致命一击降临。


一个记者的脸随之出现,“这是否暗示我们美国队长就是那个‘再不可能’?”她急切地问,直白而又不负责任,连脸上过于明显的窃喜感都来不及抹掉,就这么的袒露在我们面前。


“噢,我可没这么说。”前一个人,一如既往地,像他每一次设下圈套并最终得逞,狡诈、傲慢、得意地说。


操。


注释:


1.* “醒醒吧,根本没有哪个歌手能够熬过六张专辑。”


这句话其实非常不正确。延续至今,有相当多歌手出过六张以上的专辑,包括之后会提到的R.E.M。


 


2.*“我们举行了晚会……只有老天才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热爱它。”


迈克尔坎宁安 《时时刻刻》


3.*“我们是音乐的缔造者,我们是做梦的梦想家。”


阿瑟•奥肖内西 《颂歌》


4.* “能够在一个六月的早晨活着,富足,享受着几乎说不过去的眷恋。”


迈克尔坎宁安 《时时刻刻》


 


 


 


 


 


 


5.逆水行舟(2) 


安娜温图尔下午,一个经纪人办公室的年轻助手依照惯例,尽职尽责,将满满一箱歌迷来信搬进起居室,也算给我在新近开始的禁足期里找了点乐子。那小伙子同时也带来了经纪人的口信,“不要出门鬼混,谢绝一切形式采访,等我们通知”。


好吧。上周五他们就这么说。


这就是我不得不囿于一方公寓,和家用电器为伍的原因。


 


百无聊赖,背街的窗户连汽车开过的声音都传不进来。只听见雨点打在前院的阔叶树上,伴随着凄厉的风声,呼啸山庄式的鬼蜮荒凉。壁橱里如果不钻出个十八世纪的幽灵,简直就太对不起此时此刻此景。虽说这房子总共也不过十来年的历史。


我打开播放器,给自己放了一支REM。在迈克斯泰普的破嗓子中,咬开啤酒瓶。一边跟着哼唱“在此处你不停地哭泣哭泣哭泣,却伪装没有黑暗和任何奇怪之处”,一边在盒子里挑拣些看起来不那么叫人怀疑寄件人心理健康的信件,准备用阅读来打发时间。


 “我最最亲爱的丹尼尔,世界上所有的言语都不能表达我对你的爱,我爱你几乎爱到心碎……”


“丹尼尔。见信如唔。”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接上封信,你们在《秘密》里展现的解构主义,让我触摸到了许久之前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曾体会到的病态和美感……”


狗屁。开玩笑吗?《秘密》是我们去年发的一张专辑“now you see me”的首发单曲。和其他那些我们从别的落魄制作人手中买来的歌不一样,这首歌可是我亲自写的。


不然你们以为我真能一年写出二十八首大热单曲?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鉴于这首歌从一切权利上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当然,还有一半版权属于公司,别揪字眼),我能用爱德华多历来清白无瑕的假正经和他抹在头发上多到给臭氧层造成不可逆转伤害的发胶发誓,《秘密》里可真的一点儿解构主义都没有。这歌基本上就是首记录我和爱德华多某次的过程笔记——当然,我用了相当多的暗喻和技巧让它足够严肃,不至于在公司审查时头脑发热,通知爱德华多从A&R冲出来把我们一网打尽。


所以,和解构主义毫无关系。


更别说我正在用手机谷歌解构主义到底是个什么鬼玩意。


正当我沉浸在德里达、海德格尔和乔姆斯基所营造的存在主义、生成语法等待精神污染系列假说中无法自拔——我拿的是语用与语义学学位,如果你们尚不知道的话——前门的铃响了。


先是门铃,接着是敲门,最后是拍击。就好像这位房客随时随刻都可能因为守不住耐心而破门而入,眼下的暴力不过是他良心和美德的最后挣扎。于是我扔下信,提起松松垮垮的运动裤,“来啦来啦”,拖沓地挪动到门口,衷心期望这位访客不是什么不给糖就捣蛋的玩笑爱好者——当然,其他类似的也一概不行,我顺手拿的棒球棍不会同意我手下留情。


 


好极了。爱德华多背对着我站在门口,一副准备放弃而要离开的样子。


他看起来糟透了,从头到脚,完完全全成为这场大雨的俘获者。原本漂亮又意气风发的头发尽数耷拉在前额上,如此一来,便像失了铠甲的战士,毫无遮拦地暴露在过于凶残的人类社会里,显现出内里的苍白与不堪一击。


他转过脸,就连眼睛里也含着两汪湖水,时刻将要倾泻,勉力停留在决堤边缘。


 “怎么了?”


 “怎么了??”他抬起脸反问我。就好像我在一个生死时速的时机里,问了个要不要去看牙医的傻问题。


我斟酌片刻,“我说。”不超过半秒钟。“宝贝儿,你看起来糟透了。”


他烦躁地叹了口气。 “丹尼尔,我们需要谈谈。”


在我让开门,请他进来擦擦头发,脱了潮湿的衣服和我喝一杯,如此殷勤又不怀好意的建议之前,华多异常少见而又蛮横地从我身边走过,撞开我展开的、需要一个哪怕是湿乎乎的抱抱的双臂。


 “关上门。”他冲我喊。


 “你永远说了算。”我耸耸肩,把瓢泼大雨和一滩水渍隔离在外。


 


2008年我遇见爱德华多,我的美人儿。走过去,和他说第一句话,“我今天的日程上只有六个小时用于抑郁自责。”


上帝在上,他美妙的焦糖色眼睛微微睁大,“什么?”


 “真该死,这意味着今天我已经没有份额为自己没能早些遇见你而懊悔了。”


按我的计划,即便他未曾阅读过那本在探讨人之特质上走得过远的小说,这段对话也不失为一种极其精妙的调情。


在这个当口,夹杂在四五个脑子还没有杏仁那么大的健硕先生们之间,整间酒吧里唯一一位让我心折,以至于发疯地想和他共度良宵的男士,突然展颜大笑,甚至因为一连串不得体的咳嗽而摔下了高脚凳。


哇哦。这还真是,前所未有的成功啊。我扶着他的手臂心想。


第二天早上,我们从一团糟的酒店床铺上醒来,手和腿都交缠在一起,无视折磨人的手机提示音和满地狼藉,只是忙着粘在一起和亲吻时,他对着我的嘴唇短暂又甜蜜地抱怨,“怎么会有人拿这么严肃的小说用来调情啊?”


后来我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并在我们庆祝同居的晚餐会上,将结果传达给他,就在举杯之前。


 “因为我别具一格。”我说。


烛台对面,华多瞥了我一眼,柔软的眼波中带着嗔怒和笑意,“才怪。”他说,“你就是奇怪而已。”


我就是奇怪而已。


更奇怪的是,有人爱我。


所以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会的。


一时间我总算承认了这个世界上什么奇怪的事情都会发生,包括无人问津的语言学学生也能交往翻糖蛋糕一般甜蜜、内心却隐藏巨大黑洞的体面男友,并在一年三个月后,因为几首熟烂的歌曲一举成为当红歌手。


如此传奇,堪堪能写成一本成功学范例,放在机场书店里供人消磨时间。


我的人生,与语义语用学挥手作别,更别说那些比较文学、小语种翻译研究同僚的羡慕、嫉妒或不齿。


在学院里,每个人都想改变世界,但没人想去死。


惟我勉力一试。


华多在灯下踱步,一圈一圈的,向整个房间散发焦躁之气,始终不肯停下。水珠顺着他的头发、他的皮肤、他的衣服滴下,在地毯上汇聚成浅浅的环形。从始处迷失,不知所终。


他垂着心事重重的脸,咬着花瓣一样的唇。他的心里膨胀着巨大的、为自己所不能接受的罪恶感。我知道他要对我说什么,但我不说。除非他先说。


这一次我能说服他,哪怕我从来没有过。每一次都是他。


 


2009年的春天,为了说服他去演一部戏剧,我甚至掏出了一面巨大的化妆镜,横在床头板上。他的脸啊,艺术品的雕砌。“只需要看看你的脸,宝贝儿。毫无疑问的是,我们俩之间,你更适合而不是我。”


所有人都会爱他的,为他美妙的肩胛骨和唇线。我灵魂的掘墓人,我心智的启明星,我死之送别仪仗,我生之道标航线。在人前,日光下,他是爱德华多,缠绕着缎面的窄领带,体面的城市青年;在人后,我怀里,他是华多,簌簌发抖的花朵,一万次背叛后留下的伤口,被活生生的剥开。


在他之前,是否有前者,亦为我如此钟爱,并笃定这世界全人类肩负义务,都该爱他?


没有,只有他。


他蜷缩在一团雾蒙蒙的灯火里,皮肤像涂了蜜,嘴唇上泛着新鲜的欲望和淫靡,“可我觉得你更合适,丹。”


女士们先生们,一切判我有罪的陪审团成员们,看看他吧。就是这张嘴蛊惑我踏进罪恶的大门,放任我去向人类所不能启及的任何地方。


“你认真的?一个从七年级开始就不断被女生拒绝的,瘦骨嶙峋的怪咖?”


他轻轻地笑,有两个极深极深、单单依靠它们就能达到彼岸的酒窝。


 “我认真的。你的本真,哪怕是怪异的,专横的,不容人质疑和反驳的,造就了你邪恶又迷人的本身。你的本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求求你,我们已经有太多优质的、健康的、标杆性的偶像了。而你,丹,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你知道的。”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他的脖颈、他的胸口滴下。以口唇为杯饮下,从始处迷失,不知所终。


而如今他终于真正触摸到自己所释放的野兽,竟远甚于热恋时罗曼蒂克幻想所能承担。如洪水如似恶魔,烧尽了天际的野火。


 “丹尼尔,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冲我咆哮,声音划开空气,却在触及我的皮肤前便无端缴械,不堪一击。


我做了什么?


“请站到窗前来。难道有过这样凄凉惨淡而又无聊的世界吗?看哪,那乌云卷着泪水沿街滚滚而下,擦着那些暗褐色的屋顶漂浮而过,还有比这个更平凡无聊的吗?”我提高声音。


“丹尼尔!”他厉声喝道,“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和你谈这些。看看你自己吧,你都对史蒂夫罗杰斯做了些什么呀。”


史蒂夫罗杰斯?哦对了。只是提供了一些暧昧的、似有似无的、指向性极强的暗示而已。


不是他还能是谁呢?那天晚上,我亲爱的。


我拎着酒杯,波本威士忌,肯塔基,谷仓里,橡木桶,为健康和长寿和永久。步步逼近,“哇哦,亲爱的,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是他?”


只有你知道为什么是他。


在你,我,他之间。如果不是我,那么就是你和他。


就算如果是你,我更希望是他。


 


所以是他,是他,是他。即使不是他。


也依旧是他。


我举起酒杯。透过琥珀色的胜利之水,华多明显地颤抖,身影与酒一起在杯中荡漾,曼妙,细腻,醇香。


穿过几近可见的胜利幻影,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几滴酒溅在我们的手掌,顺着皮肤留下,交汇在合握的地方,“是你吗?”他催促我,他挤压我,他拷问我,他折磨我。“是你杀了他吗?”


“不是。”很遗憾。


“你说不是我就信。丹。说不是你。”


“我已经说了。”我喝干另一只手上的酒,把酒杯搁在矮桌上。因他依旧拽着我未曾放开,便顺势带着他,倒在了沙发之上。“不是我。”


中肯地说。如果我不是我,在岁月流逝与众人追捧中益发得意于自己一切丑恶本质的丹尼尔亚特拉斯;如果他不是他,压抑着本性却自以为掌握成人世界规则的爱德华多萨弗林。这事儿永远都不会发生。


一如鸡和蛋的本源之争,文明从哪条流域发际,生生世世是否有轮回,死后灵魂真的可以登天,星云背后交错的是另一叠层星云还是空白,爱因斯坦和引力波。我们存在的世界毫无意义,就连思考这个世界毫无意义的思考本身,也毫无意义。


我遇见爱德华多,爱德华多遇见我,虽称不上为毫无意义的世界多此一举地增添上一分意义,却实实在在的,蕴含了该死的人与人之间构成关系的全部合理性——内在相吸。


他需要我。他内心的黑洞和欲望大到吞噬一切常人能及或不能企及的地方,却受锢于外在的协调性与一路走来因光鲜外表所获得的巨大所得。一直以来,爱德华多所获颇多,因而他想要的便膨胀得更多。无法抛开自己的枷锁,去向着完全无所顾忌的人性尽头。


我需要他。我本是蔓生在他身上的一根藤,汲由他的养分而生长,在试探中扎根于土壤,与他共存,与他交换讯息,终究得益于他,长出了钢筋的骨骼和利欲熏黑的心,反过来肩负他的软弱,籍着共生的欲求,成了不可匹敌的怪物。


不是我杀了弗瑞。也不是他。他没有胆量,而我缺乏兴趣。


那么诚如我此前所述,除去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也是真相。


我的所作所为,将所有的矛盾全然指向史蒂夫罗杰斯,不过是权衡之下的最优之选。不管是不是他,事已至此,顺水推舟,那就需要是他,一定是他。


我抱住华多湿漉漉的脑袋,抚摸他冰凉的头发。他干燥的嘴唇在我肩胛骨开合,流露出怯懦和不舍。


把你雪白的翅膀尽数剪碎吧,为我漆黑的翼膜覆盖,和我在一起。


“不是我。不是你。”用最最甜蜜的腔调哄骗,诱他从云端跌下。


和我走吧,和我走吧,去向地狱。“那么是他好不好呢?”


“你疯了。”温热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你疯了啊。”他说。突然从我身上立起,双手按在我的胸腔之上,透彻的眼睛直直望进我的心窝,疲倦又孤注一掷,“不是他。不是史蒂夫罗杰斯。我们都知道不会是他。是你想害他。你疯了啊。”


听我说,我亲爱的。


我当然想害他。千百颗流星雨迷失于宇宙,唯有这一颗金子般回应我的请求。复仇之夜,罪恶之机,以摧毁自己的方式,摧毁你的敌人,碾压你的敌人,然后获得一切。


我当然想害他。想害他。害他。


“是呀。”我悄声说。把他拉下来。脱他的衣服。逗弄他。亲吻他。


需要他的体温,哪怕丝毫未感觉到寒冷。


用坚硬的恶贯穿他最后一丝良知的屏障。


用极致的罪浇灌他剥开假象的空洞。


进入他。


填满他。


改造他。


成为他。


雨停了。天亮前,华多跪坐在落地窗前,面向巨大的北十字星,贤者般的平静。面容上再看不出情绪,全然被事实本身所俘获。


“你知道吗。是我们杀了弗瑞。”他回过头,苍白又疲倦地对我笑了笑。“其实是我们杀了他。”


是呀。我躺在床上说。


 


注释:


1.*“在此处你不停地哭泣哭泣哭泣,却伪装没有黑暗和任何奇怪之处”


R.E.M-SupernaturalSuperserious


2. *“ 德里达  雅克•德里达 哲学家


海德格尔  马丁•海德格尔 哲学家


乔姆斯基   诺姆•乔姆斯基 哲学家 语言学家”


3. *“我今天的日程上只有六个小时用于抑郁自责。”


菲利普•迪克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4. *“每个人都想改变世界,但没人想去死。”


这句话出处很多。但我是在MyChemical Romance的“NaNaNa”里听到的。


5. “请站到窗前来。难道有过这样凄凉惨淡而又无聊的世界吗?看哪,那乌云卷着泪水沿街滚滚而下,擦着那些暗褐色的屋顶漂浮而过,还有比这个更平凡无聊的吗?”


阿瑟.柯南道尔《福尔摩斯探案集》,出自《四签名》一节。这一节后面还有一句更加有名的台词。


 


 


 


 


  6.情比金坚(2) 


POV人物:Bucky


 


 


按照宇宙间永恒的事物发展规律,毫无疑问的是,我们总有一天会统统完蛋,没命,去死。


但实际上,哪怕知道结果都是一样的,也没什么人会因为我们终究将化作灰烬而自暴自弃,放弃演绎自己本来就已经足够多此一举的人生。


比如眼下我正在干的事情,坐在一家安静的、颇有些格调和以私密性著称的酒吧里,喝一杯苦乐各半、迟迟未能见底的酒。


“你十有八九其实是在泄私愤。”布鲁斯说,咬着一瓶黑啤的瓶口,“这传出去可不好听。”


而在我的左手边,史蒂夫听见了他的话。他半张着嘴,想说些什么与众不同的话,却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埋首下去,望着冰酒石发呆。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对的,我只是向一些可靠机构提供信息而已,这难道不是每个公民应履行的义务吗。”我说。


“你知道其实你提供的线索也未必比丹尼尔亚特拉斯的报料更加可信,是吧。”布鲁斯托着胡子拉碴的腮部,冲我晃了晃酒瓶,饶有兴味地盯着我。


 “公然跑到媒体上栽赃的可不是我。至于你们怎么处理埋伏在他家周围的狗仔队这种技术性问题,那可不能怪我。”


“哇哦。”布鲁斯点点头,“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是吗?


回到最本源的问题上来。我,詹姆斯巴恩斯,行业里顶尖的经纪人。我为什么是最好的?


只是因为我绑上了一段时期内的当红乐队,并成功和他们的队长步入婚姻?或是因为我格外好运,单单上街喝一杯星巴克,就有五到八个明日之星哭着喊着要求我来代理?


别开玩笑了,成功哪有什么简单的道理。


当我们说到成功,说到最好,说到最优,永远存在无数的困境和博弈,无数的讨价还价和奠基。纷繁的思绪如城市化推进,此处应有环形高架,此处安置高档住宅,此处藏着不为人知的阴暗面,此处算计的声音从不停歇,井井有条,安然有序。


有一天我死了,人们切开我的大脑,终将发现一个麟次栉比的完整城市。


看看我为了我的事业所做的一切吧。那些灰色地带和夹层,那些先发制人和后手。想在这条崎岖坎坷又充满暗箭的小道上一意孤行,就不得不将游戏规则看得足够清楚透彻,然后小心,小心,再小心。


对了,当然还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就在那个丹尼尔给我们送了份大礼的早上,我拨通FBI的线索电话。作为一名忧心忡忡的热心市民,急切地一些执法者谈了谈我内心挥之不去的焦虑。


太好了,他们如此尽职尽责,中午就荷枪实弹冲进了他家里。


我会这么清楚,因为我一直在看电视。


这么做本身有违我的初衷,毕竟,从一开始,我总是高看丹尼尔一眼。


我见过许许多多美丽的、花朵一样可爱的男孩子,流星般陨落消失。柔软纤细的骨骼结构经受不住千钧的打击,过于柔软细腻的内心也接受不了我们的冷酷。而最为关键的是,他们用不着去最求登顶时的快感,他们不渴望登顶时的快感,或说登顶时的快感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比艰辛路途中的所弃之物要重要多少。最终,他们将无可奈何的、悄悄地、哀怨地,枯萎在盛放的花丛之中。


而丹尼尔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和我们的另一个偶像的范本相比简直差异到极端。


他太奇突。他的奇突原本不为人知,反倒呈现出一派与世隔绝的欣欣向荣。却在某一刻芬芳地炸裂,像突然熟透的果,甜蜜却包容着根本掩藏不住的糜烂气息。


多巧妙啊,一旦丹尼尔学会收住那些袒露在外的阴沉,城府极深的诡计多端立刻变成了俏皮而惹人喜爱的心事重重。他唱歌,漫不经心地调子;他写专栏,把自己化作一个九岁不喑世事却格外直白而善于挖苦讽刺的小男孩。放大那些原本不应拿上台面的心理缺口和盲点,所谓的常年与抑郁、与焦虑、与自卑抗争的历史,统统演化成贴近人心、拉近距离的手段。


我们生在一个人人心中都有些阴影和疾病的时代。如此残酷又浮躁,以至于那些坦言自己内心存在巨大缺口的人,反倒成了勇士或斗士,远比那些真正存在残疾却努力为这个世界留下什么的人,更加荒谬地受人追捧、惹人怜爱。


这样一个神奇又诡异的丹尼尔横空出世,立刻碾压了那些扁平的美人儿。


他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踩着芸芸中衬托他的,铺垫他的,陷害他的,嫉妒他的,怨恨他的,巴结他的,热爱他的同僚。虽然另辟蹊径,却也真正地攀上云梯。


但不要忘记了,正如此前我一再强调的,那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哪怕看起来再美好再诱人,也异于常人。或流淌着战士的血,或天生着恶魔的魂。


就算长远来看,所有的巨星都会陨落,所有的明星都会过气,所有的爱人都会死去,身体发肤,终究会在行走中化成灰烬。


归根结底,我们生而为人,能做的所有事情,及时行乐,睚眦必报,有债有还。


只有史蒂夫不懂得这个道理,从一开始他就未曾把自己当成一个时代选择的标识化人物。


他以为他是一种价值观本身,其实他和丹尼尔都只能算是价值取向选择。


故而丹尼尔的成功和史蒂夫的溃败,与其说是他们个人努力的集中回报,倒不如说是时代更迭中的群体口味选择调整。


而现在,时间到了,新人物登场了,旧的主角终将谢幕。说得好听些——荣登殿堂。


及时接受现实倒不失为一种明智的止损,然而人从来无法改变自己价值观。他们只会挫败于自己价值观的崩溃,死于自己的价值观。就像我的丈夫。


曾经有人质疑过我的爱情,或毋宁说怀疑我的动机。


在我们订婚曝光之初,也有年轻女孩儿给我写信,不是威胁我离开他,就是如同长辈般恳求我叫他幸福。


那时我也年轻,对世事处理多少有些粗鲁与缺乏思虑,易于被取悦,易于失衡,更易于被恼火。


坐在同一张四方餐桌前,时间就好像从来没有前行,粘稠着冒泡,然后戛然而止。


史蒂夫垂着眼睛,睫毛上落着胶着的情绪,一如1990年摇曳的树影。他心机全无地笑,细密的睫毛落下阴影,光影如同施展魔术的手,奔跑在尽头就是秘密基地的小巷里。“我一看到你,就觉得自己还是布鲁克林被人堵在小巷里挨揍的小个子。”


回忆啊,甜蜜啊,以此为生,无比高贵。


“吧唧,你来救我。你一直在救我。”


所以也请你救救我吧。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必须和你在一起。所以我必须救你。哪怕下一次打架时你还是会把我拉在身后,哪怕下一次你还是得等我来救你。我需要你,因为全世界只有你如此需要我。


树影下,灯光下,静止的时间里,剥离开全世界其他的人,不考虑我脑子的沟壑与你心中的妄念。我必须救你。我必须说服你。哪怕我并不能真的说服你。


也没有什么能够拦住我。只要有心钻研,后手亦是先机。


“我们不能这样。巴基。这不道德。”他挥舞着双手,全然拒绝我。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正侮辱着他的母亲,以及全然不可能存在却依旧存在的不可思议。


一旦我们谈论起道德,意味着永远不能达成共识。事实上我也不相信谁会和史蒂夫罗杰斯达成共识。他就是,史蒂夫罗杰斯自成一体的,过于苛刻的道德体系而已。


若干年前他头一次听到丹尼尔的demo,在某一间公用的录音室里。爱德华多坐在他身边,不断拨弄自己的领带,紧张等待我们的回应。


 


是首好歌,但我那完全不解风情地丈夫充满疑惑。“好是挺好,但这曲调为何听着有些熟悉?”


爱德华多看着我,我看着丹尼尔,而丹尼尔就像从来不曾把密谋成功的笑意从脸上摘下来一般只顾着看着爱德华多。没人回答他,这就成了一桩永恒的只有史蒂夫自己疑惑的悬案。


但就算有一天他终于想明白了,丹尼尔过高的产出量多数源自于买来的版权,他也没有多说过什么让人担心他不该说的话。


反倒是是沉重地、明知道没有人会听他的,多此一举地,拍了拍丹尼尔的肩而已。


后者瞥了他一眼,比他想得更远。


史蒂夫罗杰斯懂得成人世界的所有规则,他只是不照办。


同样的,他也知道自己格格不入和背道而驰。他只是坚持自己的原则,拒不调转方向。


甚至对于那些和他格格不入的,那些意欲于伤害他的,那些过于明显以至于不能够忽略的恶意,他都知道。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他也只会说上一句,“这是不正确的”。


在外力把一切拨乱反正之前,他什么也不会做。他不碍别人的事,他谁也不怪,就只是伤心,默默地而已。


但仅仅只是这样,太伤人了。


我是说,太伤害我了。


我并没有与他比肩的,过于崇高的道德观。


谁都没有。但只有我和他结了婚。


原谅我吧。在我踏入这一行时,我也曾是怀有梦想的年轻人。


我的梦想遇见了他,就像我在极年幼时遇见他一样。不可抗拒的,梦想和我的本身都和他合成一体。


人人都有压力,成年人的生活不存在轻易二字。不可能事情一不顺心就自暴自弃,大肆发泄,无所顾虑,留下一堆被无辜波及的人和事。


更何况,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呢?还不如创造登上舞台的机会,给那些幸运儿。


但话虽这么说,这也不是我工作的目的之所在。


约翰.哈蒙德,艾哈迈德.厄忒根,克里斯.布莱克维尔,我可敬的前辈们啊。音乐圈以外的人,连这些人的名字都没听过,但想一想他们为我们留下了什么。R.E.M,迪伦,齐柏林飞艇,Bob Marley,Springsteen,这才算得上跨越生命,跨越时代的音乐。这才是我干这一行的原因。


经由我一手打造的复仇者联盟,我曾经捧上王座的冠军歌手。我帮助实现他们的人生理想,我演化他们的人生意义,我在成就他们的同时成就我的梦想。


我才是真真正正的,无冕之王。


我才是真真正正的,做梦的梦想家。


因而当你怀有梦想的时候,怎么能够大言不惭地,为了自己的懦弱和道德法则,如此决绝地为了保护自己,去毁灭别人的梦想?去毁灭我的梦想?


“你真残忍。” 


他的眼睛瞪大了。蔚蓝色的潮水席卷而上,铺开层层叠叠的难以置信与羞愧感。深海中刚刚诞生的鲸鱼,对世界一无所知,还未依靠自己展开尾鳍,就被母亲放弃在怀里。


“你真残忍。”亦像我说的话一样残忍,我语速缓慢,一字一顿地告诫他。“史蒂夫罗杰斯,万事万物都有他的生存方式。哪怕有一次也好,也请你问问我的想法。”


也请你问问我的想法。我没有那么高的道德标准。我不想拯救世界。我不想做所有人共用的偶像。我如此普通而不为人知,内心充斥着钻营,有无数种常人与生俱来的欲求。在世人都看着我光鲜伴侣的同时,一边得意于自己的拥有,一边将自己的不曾拥有而强压置底,告诫自己不必拥有。


我爱着他。我也嫉妒他。


因而史蒂夫罗杰斯,你怎么能如此轻视以至于忽视我的梦想。


你怎么能如此轻视以至于忽视每一个人平庸的人都做过的梦:成为王,扳倒对方,登顶的梦想。


单单只是为了我自己。我扬起手,给了他一巴掌。


“为你的残忍。”


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们。我扬起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也为你从未残忍。”


Tbc


 


 


 


7.鎏金时代(2) 


POV人物:Steve


 


爱德华多冲进来打我的那一拳纯属我活该。如果他开心的话,就算我把整张桌子上的酒水全扫在地上也好。


正当我这么想,泛着涩意的酒水沿着桌角落下。我能看到的迷醉和后悔一样不可剥离。


我想向他道歉,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仿佛所有的事情里最应该道歉的是自己的不合时宜,又隐隐觉得实际上自己对谁都亏欠如此。


混乱中巴基想拉开爱德华多,却只扯住了他的一截衣领,反被他推在一边。爱德华多第二次冲上来的时候整双眼睛瞪得血红,一只手高举在头顶,另一只手被人拽在身后。他偏着半个身子努力挣扎,分分钟就要跳到我身上来的样子。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甚至我想,任何人都未曾见过他这幅模样。温莎结和白衬衫,温柔的和善的童话里的小王子。一米之外他依旧试图奔向我,试图揪住我的领子,试图从我这里获得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毁了他。”他对我喊。


是呀,我为什么一定要毁了他呢?


就在我们举杯的同时,有一间小小的屋子里,丹尼尔困在里面。他看不到的地方,社交网络爆炸式的衍生出各式各样匪夷所思的猜测,好奇心和恶意时时翻新,造就无数个不可能,又将我们毁灭得一败涂地。


我看向巴基。隔着几个人,他半躺在一张桌上,冲我无声摇了摇头,又一次尝试说服我这不过是稀松平常的理所当然之事。几盏闪光灯在我视线所能看见的地方疯狂闪烁,更多的人举着手机。


布鲁斯用力抱住爱德华多的腰,试图将他从整个混乱中脱离开来。他也焦躁更胜于担忧地冲我喊,声音就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史蒂夫,看在上帝的份上!”


环视四周,我还能回避到哪里去?根本没有一个地方能忍受我的停留,千千万万的人来来去去,人海之中不期而遇,江河湖海交汇,最后奔向了不同的结局。


我顺手将一个倒下的酒瓶摆正,扯了扯凌乱的领口,冲布鲁斯挥了挥手,在他不赞成的眼光中扶住爱德华多的肩膀。


他是个多么好的年轻人。有一天中午,他带着披萨来和我们打招呼。


“罗杰斯先生。”爱德华多推开休息室的门,“巴基。”


他站在门口,歪着脑袋冲我们微笑,好像犹豫着要不要进来一样,最后走向了娜塔莎的招手。


“你换了个不错的口红颜色?对不起我不大懂,是这样说吗?”


娜塔莎撇了撇嘴,“别像直男一样说话。”她佯装抱怨,但我们都看出了她的喜爱。


人人都喜爱爱德华多,包括当时的托尼。当他们凑在一起,能讨论整整一个下午宇宙物理,直到有人强行将他们分开。


但那些好时光毕竟都过去了。


眼下我看着爱德华多,爱德华多亦看着我。我们都明白彼此再也回不到那些互相翻看乐谱,谈论和工作无关的新闻,或拯救世界的超能英雄幻想。


我们在看不见的地方撕破脸皮,我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势不两立。


“原来你确实爱他啊。”我将心中所想说出。


他用力撞开我的手。


“不关你的事。把他还给我。”他冲我喊,不断尝试冲向我。如果布鲁斯放开手,就算没有胜算,他也会跳到我身上,哪怕用最不体面的方式,把我打倒在地。


“你把他毁了,把他还给我。”


“爱德华多!”巴基拨开人群,再次走过来。他挤进我们之间,和每一次一样,一把将我推到后面,“还嫌你闹得不够大吗?”


“我闹得大?詹姆斯巴恩斯,我们俩之间谁闹得足够大?是谁在背后做了那些肮脏的小把戏,为了把丹尼尔整得不能翻身?我没有在第一时间把我看到的都说出来真是太蠢了,真羞耻当时还觉得是我自己错了!我以为我是你的朋友?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你只有一个朋友!”


“不。”巴基说。


站在他身后,我只能看见他扬起的后脑,倔强地对着爱德华多写满愤怒的脸。我看不到他冷酷的表情,我只能听见他用最最冷静不包含任何情感以至于让人感到可怕的声调说,“你撒谎。你不是这么想的。”


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凝结出冰霜。巴基回头,“他撒谎。”他这么和我说,眼神却流露出急切,就像需要我表示赞同。


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哪怕他撒谎。哪怕全世界都口蜜腹剑,全世界都是你的好朋友,却在紧要关头哄骗让你签下出卖灵魂的契书,伺机而动,给你致命一击。


难道他们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吗?难道我们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吗?难道所有人不都是一直这样无意义又无价值地互相欺骗,互相榨取,互相从别人身上谋取本不属于自己的利益,然后洋洋得意?


难道这不就是我想改变的世界的本质吗?


知道他撒谎,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知道吗。”爱德华多被布鲁斯压在地上,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我现在开始觉得,这桩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预谋好的。”


他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说出了就连网络上也没能出现的,最为荒谬离谱的猜测,带着愤恨神情和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不是为了聚会,我们不是为了喝酒,我们去那里,就是为了一场伏击,你给我们下套。”


“别再说些鬼话了!爱德华多!”巴基转过身,蹲在爱德华多身前。他拍开布鲁斯的手,自己用力将爱德华多压在地上。“你心里明白得很,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在这里责怪我们,到底是因为你真是我们忠诚的朋友?还是被我们的后手截了一道?你心里清楚,爱德华多!不是我们的错,丹尼尔先下的手。你比我们都清楚。”


说完,他放开手。


爱德华多一直没有起来。就这么颓然蹲在那里。


手机拍摄的声音还在响,忠实地记录了我们是如何糟透了。咔嚓声中突然有一只手机突然响起,布鲁斯往后跳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看了我们一眼,接通了电话。


片刻,他对我们说,“我们需要谈谈。还有他。”他用下巴指了指低着头开始抽泣的爱德华多。


 


他叫了个同事来接我们,因为不同意让爱德华多开车。“我怕他带着我们开进河里。”他解释道,并不怎么客气地把爱德华多推进前座,和我们挤在后座里。


当车开动的时候,他立刻忙不迭地开始说起来,就仿佛根本没想要等到我们到达他的办公室。“只是想要个安静的环境。”他说。“我有事要告诉你。”


巴基坐在我身边,贴着我,双手抱在胸前,侧着头看着流逝而去的窗外。


没有人接上布鲁斯的话。


“先生们,如果你们在意的话,我们知道是谁干的了。”他说,“come on,提起点劲来!你们刚刚不是很行吗?打架?吵架?梦游?”


布鲁斯用力在我腿上拍了两掌。


透过后视镜,驾驶席上的女警员飞快地扫视了我们一眼。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给她讲讲我们的故事,想告诉一个完全置身事外的人,看看会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从头开始讲起,不在乎有没有结局。


我们兴高采烈走上同一条道路,还未奔向结局,就因为在路上互相算计,最终一败涂地。


我们根本不关心自己的结局。我们关心的是和我们一起走的对方,到底结局是不是比我们更糟糕而已。


是这样吗,巴基?


“你说吧。”巴基说。


爱德华多一直侧着脸,只有在没有街景的时候,才能在玻璃上看见他亮闪闪的眼睛。


“凶手两个小时前自首了,别闹了。”他说。


一个刹车。巴基的肘部突然压在我肋骨上。他立刻收回手,抓住我的手腕。


“丹尼尔说了什么?”爱德华多问。他突然转过头,眼睛里尚还带着来不及收回的泪意和迷蒙感。尖锐的疑问在他的瞳孔里收缩,就好像在所有余下的人生里,他只关心着一件事情而已。


“不是他。”布鲁斯说。“不是那个英俊的小混蛋。”


我手腕上的手收紧,力气大得惊人,又最终松了开来。


“虽然他下午也说了些欠揍的话。如果你真的想听的话,孩子。我想他确实知道不是他,也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就是想害人而已。”


巴基长长地叹了口气,爱德华多转了回去。


他就是想害人而已,恶意得如此轻易。


“他说了什么?”


布鲁斯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那驾驶座上的女警侧头看了爱德华多一眼,笑了起来,“‘我们将会更加出名,而你们就像白痴一样,虽然现在已经够白痴了。’”后视镜里,她的模仿像极了丹尼尔,那种俏皮的刻薄和与之相配的面目表情,就好像他说的都是真的,你不得不承认。“但我不能骗自己,他很可爱,我想买他的唱片。”


“艾尔玛,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布鲁斯大声抱怨,“他们把那小子弄出去了吗?”


“没有。他们觉得他太烦人了,准备把他关满最大时效。不过我走的时候他们也在试听他的专辑。”


看看这引人发笑的滑稽世道和诡异的大众审美吧。


所获丰厚,但未征服的更多,我们的力量已不及当初,世界却在数年间沧海桑田,不负当年天地。


“到底是谁。”巴基说。


他的手缓缓滑下,终于和我握在一起。


有一个春天,我们开始第一场巡演。


他站在后台,和我一起。也这么和我握着双手,看见空坐椅上慢慢坐满了人,看见白色的气球和色彩斑斓的服饰。他在我脸颊上落下一个吻,“是你。他们都来看你。”


在成就感之前,我感到巨大的惶恐。我感到透不过气的窒息。我忘记了。我迷失了。我不记得自己其实只是一个人,我有和所有人一样的弱点和丑陋。我试图让自己相信自己是个英雄,哪怕本不是如此。唱歌,跳舞,作曲,脱口秀,颁奖礼,慈善活动,每一件光鲜的事情。我真的是为了他们而做吗?我真的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吗?还是只为了自己。


“别紧张。”巴基说,“做你自己就行。”


什么是做我自己?


布鲁克林的小房间里的是我自己。


期望有一颗自己的树的是我自己。


怀有巨大梦想的是我自己。


从来未曾在男孩战争中获胜的是我自己。


想要改变世界的是我自己。


试图让别人相信我无所畏惧,没有缺点,没有盲点,满足所有期待的,到底是不是我自己?


他们都来看我,他们看的是不是我自己?


你说你爱我。你爱的是你的梦想,还是我自己?


而我爱你,是因为你是我梦想,你成就我的梦想,还是因为我只爱我自己?


你握着我的手,到底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爱着似乎可以实现的,梦想本身衍生出来的幻影?


“皮尔斯。自首时他提供了所有的在场证明,检测无误。”布鲁斯说


过了很久,爱德华多和巴基,双双落下了个意味深长的噢。


 


布鲁斯没有把我们带回总部,他们把车停在我们家门口。


“去吧。明天早上再来录个口供,没你们什么事了。待会儿我们也会把这暴躁的小伙子送回家。”布鲁斯说。


他跳下来和我握了握手。“别犯傻了哥们儿,成年人的生活里没有容易二字。别再为难你自己。”


我和巴基目送他们离去。车灯消失在街角的时候,巴基甚至露出了一点点释然。


我知道他在思考些什么。在这场战役里,他虽然未能完全获胜,也并非完全输给了丹尼尔。在互相诋毁和中伤上,他们将将打成平手。


丹尼尔可以拿这一桩不光彩的谋杀案来大肆炒作,巴基亦能将深陷于此的我包装一番。宣传和谣言之下,谁还会在意我们到底做了什么,用曾经拉在一起的手,举着刀互相捅对方的要害;又在血还未擦干的时候,再度要求一个充满情谊的握手。


我们是这样的人。我们不愿意承认。但我们就是这样的人。


我们本不应是这样的人。我们本不是这样的人。


我要得太多了。我的梦想太大了。


我知道力量总是来自于对不可追求之物的强求,却忘记了反击和决战,所有人终将付出代价。


是我的梦想扭曲了巴基。


他本不必如此。他不应如此。


是我害了他。


 


因为我爱你,所以想与你分离。


我的爱发自本能而愚蠢,过分厚重不合时宜,充斥着一万种与光明面无关的东西。


我的心脆弱不堪,我的身被负面情绪打败。好像一个沼泽,越挣扎越下沉。


而我爱你,就是把你也拖进来。就是一边希望你救我,一边却又怯懦地恳求。


 


“请你离开。”


他还拉着我的手,眼睛微微瞪大了,拉开了疲倦的阴影。那里面有一万种不可置信,每一种都曾经足以撼动天地,最终却化成一句宣告放弃的话语,“你说什么?”


因为我爱你,所以想与你分离。


因为我爱你,我不应该再拖累你。


因为我爱你,请你离开。你一定懂我将说的是什么,哪怕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懦弱地站在这里。


我的内心充斥着羞愧的情绪,畏惧的恐慌,可能被抛弃的疑虑,想要离开的忧郁,太强烈,太炽热,太疯狂,太感伤。我无法控制,无法阻止,无法挽回,他们和我胸腔里依旧跳动的心脏共鸣,宣告我的失败,难以忍受,又只能继续忍受,不能忘怀。


而在最后一个和罪恶有关的夜里,巴基对我笑了一下。他尝试着,冲我露出了一个笑脸,就好像自己也将它忘却了太久。


这笑容和以往那些带着疲惫的安慰,试图结束一场争执,为了给我鼓气的不一样。是那个命名窗前那棵树为“天堂”时,他所展现的一个全然真挚的笑容。他笑起来真好看。他笑起来一直很好看。


然后,他又给了我一巴掌。


“绝不。”


 


 


 


8.反攻倒算(2) 


POV人物:Eduardo


 


今年冬天比平常要冷一些,一如我们持续没有起色的困境。


我们在会议室里打着哈欠喝咖啡,为一张专辑里到底要用哪几个制作人而进行没有意义的争吵,互相内心都再清楚不过——换谁都很糟糕,这就是条死路。


唯一能为公司挽回面子的是上个月刚刚发行的复仇者联盟精选集。长久的发片空白后,詹姆斯巴恩斯终于力排众议,把它抛了出去。借着那桩荒谬的杀人案,倒也炒作出不少热度和点击量。


现在复仇者联盟终于凑足了重新出片的底牌,在上周的A&R部门会上,我们刚刚确定了制作人人选。不是托尼斯塔克,但也差不多了,反正他们总是一伙的,娜塔莎也愿意回来合作。


当巴恩斯把策划推出来,我率先给他投了赞成票。受够了冗长又没有个尽头的拉锯式会议,还是把时间放在更值得关注的地方吧,比如按时下班,比如坚持夜跑。


会后巴恩斯专程来找我,当着整个A&R部的面,坐在了我的办公室沙发上,大门敞着。


他把资料袋扔给我,“几个demo,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就遂了他的意,用音箱给整层楼的人听听他的打算。在史蒂夫罗杰斯的声音中他把胳膊放在了沙发靠背上,跟着节奏点头。他们就要进入婚姻的第八年。


 “你说服他换风格了?”


“他要求的。”巴基说,“这几个是他自己选出来的,我想听听你的见解,毕竟你才是最专业的。”


“非常不错。”


真的,我发自内心地想。还有什么能比一个成年人愿意改变自我更好的呢,这意味着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改变世界。


改变世界不会比改变自己更难。


“谢谢你。”他满意地站起来,“愿意帮忙吗?之后可能还会资讯你的意见,你知道,和他相关的事情,我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足够客观。”说着,他故作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你随意。”我摊开手,”我还挺期待的。“


这也是真的。


那个晚上之后,我常常失眠。一次又一次在脑海里推演我看不到的场景,我本可以做的,以及我做不到却依旧想做的。


然后,我姑且得出结果。做理应正确的事情时,感到抗拒;做明显不对的事情时,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快感,这大概是人之常情。但在一群疯子间,或许自己不是那么疯的一个,总归也是疯的,是不太正常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谁也能给我颁个“不太正常的野心家”奖杯。


但这些也仅供我自娱自乐,打发时间罢了。我也没有和别人说起过,包括丹尼尔。


对于其他人,我担心说出来会吓坏他们。至今我依旧穿着手工衬衫,打着温莎结上班。工作时间绝不说任何脏话,私人时间也不和女下属乱搞。


而对于丹尼尔,更是算了。有些话即使不和他说,他也足够明白,反倒是会怂恿我做得更加决绝些,比如穿一件波普风格的外套去给制作人们开会——饶了我吧。


那之后丹尼尔直接被公司从FBI那里带回家,下了一个长达三个月的禁足令。这事儿本不必如此,考虑到史蒂夫罗杰斯很快就复工了。


但谁让丹尼尔在那个被FBI带走的早上,公然当着媒体的面,对公务执法人员说脏话和挖苦呢。


他的声音大到我坐在二楼的床上都能听见。也得益于他的自我牺牲,在那些先生们开门冲进卧室前我能穿好衣服。


等他终于从他的袋底洞出来的时候,公司给他举办了一个初衷十分严肃,场面也足够大的新闻发布会。


逻辑上说,丹尼尔理应在这个发布会上向公众道歉,为自己作为公众人物却造成了如此恶劣的影响发表诚挚的悔意。


结果,不但事与愿违,还引人发笑。会场上至少有五个女记者捂嘴笑着擦眼泪,回头在平媒上给他发了感情真挚的通稿。发布会现场掌声和叫好连连,仿佛这其实是场被马特达蒙劫持的吉米鸡毛秀。


他说他在关禁闭的三个月里干了不少事,包括尝试写了几首巴萨诺瓦风格的小调,对哲学和人生都有了更深层次的思考,自学了哥本哈根学派的相关学说(事实上,我确实记他曾经在大学一年级尝试选修数学分析),还匿名在某个严肃文学网站上发表了一篇中篇小说,被两个书商纠缠不休。


在他滔滔不绝发射魅力的过程中,记者们一边google那些专业术语,一边在twitter上编辑讯息,和他们的朋友分享这场与初衷完全背离的荒唐盛会。


直到最后几个工作人员疯狂给丹尼尔暗示,如果他再不结束,就得支付高额的场地超时使用金,他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对天发誓他将做一张前所未有的概念性专辑。


大概吧。这意味着我们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为他搜刮同意放弃著作权的制作人。但这能行,我们看到了商机,我们看到了卖量,我们看到了进账和代言,以及格莱美和其他什么乱七八糟音乐节的奖杯。


丹尼尔刚从话筒前撤下,还未走到休息室,他的经纪人就在休息室里激动地打了三圈,小蜜蜂般把好消息传递出去。


“你知道谁给我打电话吗?洛恩.迈克尔斯给我打电话!上帝啊,洛恩.迈克尔斯!不是提娜菲,不是安迪,是洛恩.迈克尔斯!他邀请我们去周六夜现场!同时担任客座主持人和音乐嘉宾!有几个歌手能够这样,连亚当莱文都做不到!”


但我觉得还是告诉他要好一些,“麦莉赛勒斯,仅仅只是我看过的那几集,她做到过。”


那家伙愤恨地瞪了我一眼,就好像我的存在和发言都是不合时宜的。但这并没有影响他多少,”那是个坏姑娘!“他高声强调。


挺好的。现在丹尼尔的定位和叛逆坏姑娘也差不多了。大概为了夯实成果,彻底把老牌乐队和亚当莱文踩在脚底,他得先和安娜温图尔结个婚。


“主意不错。”


正当我和走过来拿起我的咖啡开始畅饮的丹尼尔陈述我为他规划的职业路径,他哈哈大笑,双手为我鼓掌。“但你忘了个一个要点。”


我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愿听其详。”


“我是个基佬。”


他的队友,助理们,化妆师,说不上名字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明显是混进来的相熟记者纷纷发出嘘声。这其中以哈莉的声音尤其大,而杰克笑得几乎要抽过去,差那么一点就会连人带椅子翻在地上。


“喂!”他夸张地冲他们抱怨,从沙发上跳起来,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弄乱姑娘们的头发,和梅里特击掌,延续刚刚那场要命的发布会一样散布自己过于偏执又自大的情绪。“我说真的呀。”他在人群中站定。


“好好好。”哈莉冲他喊,“你还有什么要宣布?”


“你想听?”他冲她抛了个媚眼,用手指着他的队友,狂妄至极地向她发号施令,“求我。”


哈莉撅了撅嘴,故作姿态地抖抖肩膀。最后,她双手捧在身前,做了一个请求的姿势,“求你啦,丹尼尔。别卖关子了。”


丹尼尔满意地收回手,冲她飞了个吻,又把这个吻扩散到整个气氛过于狂热的房间里。他转着圈,在所有人和物上打下自己的印记。


“我的!”层出不穷的口哨与叫好声中,他宣布,“都是我的。我能做到。”


人群向他涌去,层层叠叠将他包裹。他们揉他的头发,亲吻他的脸,搂他的肩膀,和他交心,做永远的至交好友。不互相捅痛脚将对方击倒在地,不从对方身上谋取所能获得的最大利益,不为彼此的私心和丑恶而相互背离,不在离开前还要互相捅上两刀。


人们在一起。所有人都是朋友。


“还有一件事!”丹尼尔高高举起双手,“华多!”


他大声喊我的名字,“华多!爱德华多萨弗林!”


他们都看着我,所有眼睛都落在我身上。在他们眼里我看到了过于直白的欲望,山海一样涌来的感情,人人都像穿好战袍的战士,做好完全的准备,把自己的人生过得像一张混音大碟一般精彩。


“爱德华多!”


“爱德华多!”


“爱德华多!”


“爱德华多!”


一遍一遍的,就好像是种了不得的,能够聚集热情的咒语。


他们把我往前挤,带我去丹尼尔的身边。我一直都站在那里,比任何都近。


他的双手接住了我,从我的脸滑落,到我的脖颈,我的肩,我的胸口,我的腰间,我们所有曾经相贴过的地方。


然后,在山呼我的名字中,他退了一步,缓缓跪下。


嘴角露出一个至极熟悉的,也绝对动人心魄的笑意。


 


“结婚吧,华多,不要吸毒。”


 


end


 


注释:


1.“马特达蒙劫持的吉米鸡毛秀”


B站地址: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6001334/


2.洛恩.迈克尔斯


SNL的总制作人。


3. 亚当莱文


Maroon 5 主唱。


4. 安娜温图尔


Vogue女主编。


 


end


终于可以安心炮制我的低水平期刊论文了。


所有OOC都是马路的锅。


如有不满,对我说就行了,不要去攻击原作。


过两天空了做一个pdf


短时间内不再想写这么费神的东西了。


突然多出来好多粉,但并没有任何人对我说意见.....感到了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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